大航海时代游戏:中國第一女投資人和她背后的硝煙戰場

md大航海时代1下载 www.aewwv.icu 洪鵠 · 2019-05-26 10:30

徐新的很多選擇讓我傾向于相信,女性這一身份同樣是令她成為今天的她的一個重要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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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一年,我有機會和徐新做了兩次深入的長談。在她和企業家們伯樂相馬、長期陪跑的往事里,和楊浩涌的故事并不是最廣為人知的,卻成了讓我難忘的一個。2015年,在姚勁波的58同城和楊浩涌的趕集網合并的那場戰役里,她是最終留在楊浩涌身邊的唯一戰友。這不是一個簡單選擇:它事關情義,又絕非僅僅是出于情誼。

對于經歷合并的楊浩涌來說,“當時Kathy(徐新)的支持就是天使一樣的存在”。有意思的是,在他之后第二次創業做瓜子二手車時,盡管他第一個就去找她融資,但徐新是在很久之后、等他的公司解決了數個風險點后才慎重地出了手。

我采訪過很多投資人,徐新始終是其中極為不同的一個。這個行業里絕大部分聰明且雄心勃勃的女性都很抗拒被打上性別的標簽,但徐新的很多選擇讓我傾向于相信,女性這一身份同樣是令她成為今天的她的一個重要因素。比如,她研究了無數的winner pattern(勝利者模型),但在扣動扳機的一刻,她更愿意聽從直覺;再比如,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更多對好奇的渴望——超過了對贏的渴望。

需要補充一點的是,從不同的人口中,關于58趕集和瓜子合并的故事有著種種不同的版本,這個故事里毫無疑問包含著太多人性的矛盾與暗點。不止一位親歷過此事的參與者都曾對我說,“關于這場合并,以后會有人寫一本書”。

那么,在這本書最終出現之前,我們先來聽聽徐新的回憶。

以下為 徐新 口述:

我這個人不太喜歡投市場第二名,一般只投第一。

2010年我第一次見楊浩涌的時候,在分類信息網站這個領域里他們就是老二。第一名是姚勁波的58同城,市場份額要大一點,楊浩涌的趕集網在后面緊追不放,兩家打得難分難舍。

我找到浩涌,跟他說我想投他。為什么是他?因為我覺得趕集的產品更好,更重用戶體驗,互聯網的本質還是產品,趕集最薄弱的是營銷,而這一點我可以幫他。

結果楊浩涌一見面就跟我說,Kathy,我為什么一定要拿今日資本的錢,你能不能給我個理由?當時他手上握著一堆Termsheet(TS,指投資人給的投資承諾),他們完全不缺投資。我那天帶了一張空白TS,我說Mark,首先價格我不寫,你來填。另外我能幫你做兩件事。第一,58的廣告打得鋪天蓋地,連你的忠實用戶都覺得你是No.2,58 現在比你大 50%還有希望趕上,如果大 100%就 沒戲了。你現在怎么辦?廣告你肯定要打,但是打廣告有個特點,你不把水燒到100度,前面的錢都是浪費。那怎么把水燒到100度呢?這個你不知道,我知道。

當時已經是11月,春節馬上就到了,我說你必須要抓住這個機會,讓趕集變成徹底的家喻戶曉,否則你就錯過了。我就這么給浩涌神吹了一通,把他給打動了。

于是我們TS都還沒簽,我先拉著他上海到處跑,包了輛車帶他見廣告營銷行業里最資深的人,最后我們請到了大名鼎鼎的葉茂中。那次做出來的片子特別有意思,他們找了當時微博女王姚晨牽著頭小毛驢,在那兒不停喊“趕集啦趕集啦”“趕集網啥都有”。這條廣告春節一投放就炸了,為什么我說春節重要?因為那是中國人唯一一個會全家無所事事坐在那兒,一邊看電視一邊玩手機,而且分類信息網站大部分受眾是藍領,過完年是他們找房換工作的最關鍵時間點。

我們就真的把它給打透了,把趕集網打到家喻戶曉,打到58同城緊急開董事會說“沒想到趕集一拿今日資本的錢就搞了這么一出!”。過完年眼看著DAU從200萬飆到500萬,完全超過了58,那感覺真的是奇跡發生了。

空中戰打贏后,接下來就是地面部隊拼刺刀。那我就給他們做了第二件事。其實我第一次去他們辦公室,看到好幾個銷售全在辦公室坐著——也不打電話、也不出去跑,當時我就跟楊浩涌說,你要把銷售的頭換掉。我說Mark你做產品出身,你是一匹白馬,而姚勁波做銷售出身的,他是一匹野狼,你一個白馬要和野狼打,唯一的辦法就是我幫你再找一匹野狼,而你的銷售總監是個小白兔。王興是怎么演變的?王興也是找來阿甘(干嘉偉)后美團才進化成鐵軍的。浩涌他是一個重感情的人,他覺得人家跟了他好多年,一開始很不情愿(換人)。我溫柔而堅定地講了三次,后來終于有一天,應該是前線打仗遇到了挫折,他終于松口了。他說那Kathy,你幫我找一匹野狼吧。

你知道哪里野狼最多?阿里巴巴。干嘉偉就是阿里出來的。我就去了趟杭州。我記得特別清楚,那天路上下著滂沱大雨,雨大到什么都看不見,我們車開在高速公路又不能下來,我心里面怕得要死,我想我小孩還很小,我可不能因公殉職呀。我就給楊浩涌打電話,說Mark你要幫我賺錢,我可是冒著生命危險幫你找人來了啊。

那天我在阿里面試了3個人,談了9小時,把我累壞了。為什么要聊這么久?因為我要花兩個小時挖到他的心靈深處, 看看他到底牛不牛,再花一個小時說服他加入;一般在阿里干了七年的高管,都有兩個共同特點,一是身體累垮了,二是錢賺太多了 。

這一趟算我運氣好,給趕集找到了陳國環,他身體尚好正準備去創業,被我中途截流了。找來一匹野狼的好處是什么?是他會帶來二三十匹野狼。陳國環一來不得了了,我們趕集馬上進入了舍命狂奔狀態,年銷售增長從70%一下子漲到了140%,勢頭特別好。而那個時候,58同城已經上市了,比較在乎每個季度的盈利,我們發起價格戰,他很為難,如果還擊,利潤就打沒了,股票會大跌;如果不還擊,市場占有率就沒了,士氣會受挫。我們做早期投資的,投一家公司,目標肯定是希望它獨立上市、想要它成為這個行業里的第一品牌的。

后來我自己也想過這個問題:為什么當58同城提出要合并趕集時,我變成了唯一留在浩涌這邊、支持他的人?其他(投資)人慢慢都到58那邊去了。

做了這么多年投資,那回真的看到了人性。人性的貪婪和恐懼,在那一年讓我有了特別深的感受。

合并當然有它的道理,這么多年兩家打得非常厲害,每年光營銷費就是巨大一筆,(合并后)這個馬上可以減下來,可以形成壟斷、可以漲價。而且當時58已經是上市公司了嘛,對趕集的投資人來說,等于馬上能有一個好的退出和變現,到手就是幾億美金的回報。問題是浩涌他不想賣啊,這個事他做了這么久、做了快10年,趕集就像他的一個小孩一樣,他覺得他還能看到很大的機會。

之后58就把(趕集)這邊的股東一個個往那邊拉,也給我打電話,開會討論收購的價格也叫我參加。我說,這么重要的會議怎么不叫楊浩涌參加呢?第一他是最大的股東,第二他是CEO為什么要把他放在外面呢,這個不太合適吧,好像我們這幫人談好了把他賣了他都不在場。我也跟姚勁波說,很感謝你對我們的興趣,你給的價格也很好,但是我,我作為一個早期投資人,我們是來陪創始人實現夢想的,如果創始人愿意跟你合,我肯定支持。但是他不愿意他要獨立上市,那我肯定是要跟他獨立上市的。我不能說我為了減少風險、這邊利潤大一點、見錢快一點,我就把它賣了,這好像有點違背我們投它的初衷嘛。

浩涌在那個時候壓力大到什么程度呢,投資人給他打電話他后來都不接了,只跟我通話,通過我來轉達。因為那些電話不外乎就是逼著他趕快簽趕快簽。我跟他說,不能簽。Mark簽了你就完全沒有談判能力了,你只有不簽,這是你最后一個砝碼。本來把趕集做成No.1、做上市是你的夢想,我作為投資人我熬個10年8年我是不怕的,如果最后看錯了我就認栽,誰叫我眼光不好,但現在有人一定要把你的夢想買斷,那你就要個天價。一個人的夢想值多少錢!

你問我那個時候為什么我敢堅持到底留在他這邊。首先,其他股東怕什么?怕惡意收購嘛,就是說如果談不成,58同城會不會花個10億美金,其他什么也不圖就是要把你趕集搞死?這就要賭了。老姚他是個商人,我覺得一個正常的商人他不會這么干。但在當時那種焦灼下,你要保持相信你自己的直覺、要挺得住、不動搖,我們也在乎錢,我們基金在里面也投了4000萬美金,如果這個錢打水漂了也是蠻嚇人的,我們也要對LP有交代啊。但我還是賭姚勁波不會。就是說兩個車子有可能要撞了,看誰先閃掉,這就是拼誰內心強大了。我內心很強大。

但更重要的還是,我覺得還是我看到了和其他投資人不一樣的東西。分類信息這個市場是很大,甚至里面的每個細分領域都足夠大,58當時厲害的是房子和生活服務,而趕集在二手車和找工作方面做得已經明顯比他們強。現在來看,二手車、找工作,哪一個都能撐起一個大市場。而且我很相信浩涌和國環這個團隊,當時我們的增長速度140%,他們只有70%,那為什么不繼續跑呢?怎么就覺得不行了呢?怎么就這點風險都熬不住了呢?

我還是相信趕集獨立上市回報更大。如果只有我和浩涌,那合并就不會發生,我們就繼續砸下去。我們做早期投資的原因,不光光是賺錢,大部分風投都是蠻有錢的人了,大家還是希望能夠找到一個很牛的企業家,跟著企業從小做到大,這個成就感是非常強的。而且我們一路走來,感情確實比后期的投資人要更深。

早期投資人看到過企業是怎么從零到1,再到100,這里面是有奇跡的,中間甚至它可能差點要死了,但最后還是活下來了。我想很多晚期投資人他進來的時候企業已經成熟了,他們就很難相信這一點,因為他們沒有看到過奇跡。 

我是看到過奇跡的。但在奇跡發生前,你可能在地獄里。在我年輕的時候,有一個案子讓我非常非常痛苦,讓我晚上根本睡不著覺,那就是我20多歲的時候做的網易。

我們是1999年投的網易的第一輪,5塊錢一股,2000年它就上市了,股價漲到了30塊錢一股。我沒賣,因為我要長期持有嘛。這是我從我入行第一個案子娃哈哈學到的教訓。娃哈哈我們(徐新當時所在的百富勤)1995年投了4000萬美金,97年賣掉的時候賺了5倍。那時候它收入幾十億,但如果我們一直拿住,它后來漲到了幾百億。所以網易我肯定要拿住的。

但很快互聯網泡沫就來了,網易股價變成了6毛錢,在6毛錢上徘徊了整整兩年多,變成垃圾股,還被集體訴訟。

記得那時候開網易的董事會,每次開4、5個小時,全部都是壞消息。我當時32歲,已經是董事會里年齡最大的,丁磊不到30歲,其他董事全是20多歲的小孩。董事會投票要把網易賣了,反對的兩個人里有一個就是我。你說我有看到什么和別人不一樣的東西、我能看到網易現在值百億美金?那不可能的。我就是覺得我們已經在地獄了,總不可能比現在更差了吧。

我就一個一個給其他董事打電話,反復講我們不能賣,不能這么便宜賣。何況我們當時賬上還有7000萬(美金),總歸還能拿來做一些事情吧;更何況丁磊是一個有殺手直覺的人,說不定他又搞出什么模式就又work了呢?

丁磊30歲生日那天,我請他吃海鮮。他說Kathy,我有兩個夢想,一個是要做最好的游戲公司,一個就是要幫你們股東賺錢。我聽了特別特別感動,在那種情況下,大家都快垮了,他還想著幫我們賺錢,我覺得他特別有責任感。然后他就開始搞游戲,搞了兩年半,大話西游1還不太行,2一出來就成了。到了2003年,不但網易起死回生,丁磊還上了福布斯的榜成了中國首富。最后我所在的基金(注:指霸菱投資)在它市值10億美金的時候賣了,賺了8倍。現在人家市值是300多億美金。

經歷過這樣的兩年,就像人家說的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如果我們當時沒挺住,在它6毛錢的時候賣了,那就沒有后面的故事了,那到了趕集(合并)的時候我可能也會慌,也不會有那種相信。但我經歷過,我就覺得很多事只要你在那個點上熬過去了,結局完全不一樣。網易讓我學到了必須堅強,必須困難的時候不放棄,要有信仰,而信仰決定了巨大的差別。早期投資真的是需要信仰的,它沒有那么多東西可驗證。

浩涌二次創業做瓜子(注:指瓜子二手車,現名車好多集團),他第一個就找我融資。二手車是他在趕集里面就孵化的一個項目,合并了之后有點處于舅舅不疼姥姥不愛的狀況。那段時間我們經常打電話頭腦風暴,不停PK這個idea,其實知道投資里我最享受哪個部分?就是這個部分——不是開董事會,董事會人太多了,而且光看歷史數據,不好玩。我喜歡和創始人一起去想未來,去找一些前無古人的真理,就像同學一樣,共同學習,尋求真理,這個快樂是很大的。

但我一開始沒有投瓜子。其實我知道,這樣做讓他挺受傷的。對我來說這也是個很艱難的決定。包括當時其他投資人也會問他,Kathy跟你關系那么好,為什么沒有投你?

我們當時訪談了好多好多黃牛,去二手車市場跑了好多地方,瓜子最早的模式里,我們覺得還是存在一些問題的,比如他的口號是“不讓中間商賺差價”,但一開始1/3買車的可能都是黃牛,劣幣驅逐良幣,有可能你辛辛苦苦想連接 C 端和 C 端但車還是被黃牛買走了,他再高價轉手出去,這個怎么辦?再比如,幾萬塊錢的交易,買賣雙方約著看個車,你等我我等你,連個坐下來喝口水的地方都沒有——你看為什么世界上C2C從來沒有做到特別大的,就因為這種交易確定性不夠高,也沒有一個特別好的用戶體驗。

雖然沒有投,但是我還是跟他不停地聊天,每兩個月都深聊一次。中間浩涌跟我說,你看Kathy要不我這邊給你點期權你就進來吧。但我覺得不應該這樣占人家便宜。我說Mark你放心,這個錢我留著,等你下一輪模式跑出來,我肯定會投你的,到時候價格貴了我認。

后來我們是瓜子在估值30億美金的時候投的,我們大家都很開心。浩涌和他們團隊很厲害,我一開始覺得有風險的模式上的“三大痛點”,他都漂漂亮亮給解決了:他們做了什么AI定價、做新零售開了線下店、還做了毛豆新車。我在團隊內部也復盤過這件事,如果你讓我重新來一次,我依然是這個決定:在他們10億美金的不投,因為我們看到的那些風險、那些顧慮之后看來都是對的;但是Mark牛啊,他都解決了,我放掉10億做價在30億投,這個時候風險小了很多,那我可以放更多的錢進來嘛。

從投資這個生意模式來看,你要賺大錢,要么股份比例大,要么投資金額大,兩頭必須抓住一頭——要么就是早期投進來,放進去的絕對金額不多、但占的股份比足夠大;如果估值超過了幾個billions(10億美金)的晚期項目,就要靠資金規模來賺錢了。前者比如我們投京東,是最早的投資者,第一輪投了1000萬美金,后來又追加了800萬美金;后者比如我們重倉美團,放了幾個億美金進去。最怕的就是你股份比占的又小,規模又少,那就算公司成功了,其實你的回報也不會太高。

但我還是覺得,做投資最大的快樂不光是賺錢,哈哈。2005年我創立今日資本的時候,當時就開了個東山會議,來把我們的使命愿景、宏偉目標定下來。當時大家也吵得很兇,有同事說,做投資第一要追求的就是投資利益最大化呀,或者給LP回報啊。我說不行,我已經是一個有錢人了,我不想只是賺錢,我還是想要比賺錢更多一點,那我們的目標就是要build business for China,去找到中國的偉大公司,第一品牌。

但話說回來,抓住great deal也跟運氣有關。以前王興說,傳統行業是登山,你定一個目標努力往上走就是了。但互聯網是沖浪,你得趕上浪,你也不知道下一個浪什么時候來,有時候你非常努力了,也可能沒抓住。做投資24年,我覺得我是很幸運的,我們抓住了挺多大浪的(笑)。但大浪也不可能每年都有,沒有你就歇著,等著,在水里待著好了,別浪來了,水也打不到你。我是個好奇心很重的人,現在還是很喜歡做盡調,每天一個一個電話打,有人會說哇徐總誒還做這么多dirty work(臟活累活)?我想,這不是最有效的方法嗎,?反正我是一直在那里沖浪呢,那么就算大浪沒有,小浪也是不斷的。

(文章來源:36氪   作者:洪鵠)